国际原油价格持续高位震荡,正沿着漫长的石化产业链层层传导,一场成本“海啸”已经抵达产业链最末端——广大以聚乙烯、聚丙烯、ABS等石油基树脂为主要原料的塑料制品加工企业,正经历前所未有的经营考验:原料“一天一个价”,货源不稳定、拿货难;终端市场调价空间有限,不少企业陷入“做一批、亏一批”的经营困局。这条关系万千民生的制造业配套产业链,正在暴露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短板,也倒逼行业加快探索强链补链、转型突围之路。
原油是绝大多数通用塑料的源头。从原油到塑料制品,要经过“原油—石脑油—乙烯、丙烯等单体—树脂粒子—注塑、挤出成型”多道环节,每一轮国际油价波动,都会顺着链条向下传递,塑料加工企业几乎无法隔绝外部市场冲击。不同于上游炼化、树脂生产企业,国内绝大多数塑料制品厂属于轻资产、薄利加工型主体:原料成本通常占到生产成本的70%—85%,企业赚取的主要是加工费,本身并不掌握大宗商品定价权。
《中国企业报》“百园千企”调研组在多地产业集群调研了解到,当前行业突出矛盾集中在三个方面:
一是成本传导“梗阻”,利润被双向挤压。上游树脂价格紧跟原油快速上行,但下游家电、日用品、包装、小商品等终端市场竞争充分,渠道、电商平台价格透明度极高,成品很难同步、足额涨价消化增量成本。不少企业负责人坦言,原料涨速远超产品调价速度,如果满负荷生产,每多做一单亏损就扩大一分;可如果长时间停工,订单流失、熟练工人流失、设备闲置折旧,同样是难以承受的损失,不少工厂只能被动采取“间歇性开工、以销定产、按需少量拿货”的保守策略,生产节奏被严重打乱。
二是供应链稳定性减弱,保供博弈加剧。价格剧烈波动时期,贸易商、下游工厂容易出现恐慌性备货、观望惜售交替出现的现象,市场时而“抢货难”,时而“有价无市”,正常的库存节奏被打破。中小加工企业体量小,很难和大型石化企业建立长期直供关系,大多通过中间商采购,不仅采购成本更高,在货源紧张时还常常“拿不到稳定货量”,生产计划难以提前排布,订单履约风险上升。
三是行业“大而不强”的结构性问题集中显现。我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配套最完善的塑料加工产业集群,但产业内部呈现明显分化:大量中小企业集中在通用制品赛道,产品同质化严重,长期依靠低成本、走量生存,缺少配方研发、专用材料定制、高附加值解决方案的能力,抵御外部冲击的“缓冲垫”很薄。一旦上游原料端出现大的波动,最先承压、受冲击最严重的,正是这类议价能力弱的市场主体。当然,冲击之下也有差异:深耕汽车配套、新能源、电子电气、航空配套等高端赛道的企业,因为产品技术壁垒较高,具备一定成本转嫁能力,经营状况相对稳健,凸显出转型升级的现实价值。
“困境不是短期行情所能完全解释的,它是外部冲击叠加内部结构性矛盾共同作用的结果。”业内专家表示,单纯期待油价回落“等风来”,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产业韧性不足的问题,行业必须主动从危机中寻找破局方向。
从企业层面看,通用加工型企业需要跳出“拼产能、拼低价”的传统路径。一方面,通过精益管理、数字化排产、合理的安全库存策略,平滑原料波动带来的风险,避免盲目囤货或极端减产;另一方面,主动向专用化、场景化、高附加值转型,深度对接新能源、储能、低空经济、医疗器械、现代农业等新兴赛道的细分需求,开发定制化产品,从单纯“来料加工”转向提供材料应用解决方案,建立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优势。不少先行企业已经开始探索和上游树脂厂建立长期协同机制,把下游真实工况、使用数据反馈给材料端,联合开展配方优化,减少信息壁垒,提升整条链条响应效率。
从产业链层面,亟需完善多元、稳定、有韧性的供应链生态。鼓励大型石化、树脂企业面向中小下游客户建立更加透明、可预期的长协保供机制;行业协会可发挥桥梁作用,搭建供需对接平台,减少多层中间流通带来的成本放大与信息不对称;同时持续推进关键高分子材料的国产替代,提升特色改性料、高性能材料的自主供给能力,降低国际大宗商品波动带来的外部约束。
政府与社会层面,也可精准施策助企纾困:强化大宗商品市场监测预警,及时发布行业信息,减少市场非理性恐慌;在技改、数字化转型、绿色低碳、专精特新培育等方面加大政策引导,引导产业集群提质升级;完善产业链金融服务,合理缓解中小企业在原料采购环节的短期资金压力,帮助企业平稳渡过行情震荡期。
小小塑料,连着大产业、大民生。塑料加工行业的这场压力测试再次证明,制造业的稳健发展,不能建立在低成本红利之上,唯有产业链上各类市场主体同向发力,坚持创新驱动,不断补齐短板,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产业生态,才能在风云变幻的全球市场中行稳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