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开远,有一个散落在山头的小村庄叫怡里。这里的村民最近爱上一本书,有人读了三遍,有人笑着说“看着书入睡”,还有人读完后感叹:“原来我的家乡这么美。”
这本书叫《怡里手札》,作者不是旁观者,而是一个把自己“种”进这片土地的人。
【云岭文脉·乡土守望者】 第三期,我们走进开远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马文卫。雕过石头,做过农民,教过书,如今他扎根乡村,带着老百姓种甘蔗、发鸡苗,也用笔记录下那些“卑微但坚强”的人们。

01驻村三个月,父亲走了
李聪华:从开远城区到乡村驻扎,如何转换这一角色,经历了多长时间的调整才进入状态的?
马文卫:我因为家里媳妇刚刚给我生了二宝,父亲身体不好,家里人对我去驻村持反对意见。记得我去的前一天,我和父亲大人聊天,他说儿子工作重要,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放心去吧,你妈会照顾我。记得我去的那一天,晴空万里,天特别的蓝,可我的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怡里村是一个散落在山头上的特别美丽的小村庄,早在2018年,脱贫攻坚的时候,我就去怡里当过临时驻村队员,对怡里的村情民情还是比较了解,村民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村民小组长主动帮我搬行李,安排住宿,并邀请我到他家吃饭,并叫上村支书和村民代表作陪。他们的热情使我暂时忘记了烦恼,晚上看着在城市见不到的满天星空,甜蜜入梦。接着是大量工作日常,走访村民,了解村情民情,调研产业发展,一个星期只能回一次家,照顾不了家庭,媳妇和我吵架成了日常。驻村三个月后,父亲去世了,他走的那天,我还在山里走访,他的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上。我记得那天,我一个人开车在山上奔走,痛彻心扉,泪流满面,看着我们亲手种的稻谷,我写了一段文字《秋风 想起父亲》:
秋末的午后,他也在山田里
走看每丘田的成熟
计划每丘田的收割时间
看云算打谷的某一天
检查牛车,看能否穿过山路
花果山田,别寨的坟遍地
走山草上不利
收割那天他用黄犁扁担挑
他挑的最重
他的肌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双龙桥,九司桥,黄牛桥
父亲都坐在自己的錾子痕下抽烟
做完老庙老寺的石活
也只是吃嘴西门水豆腐
还想寨头石老虎的方位
他留给我一袋老谷子
难咽却醇香
他刚才说叫我赶快扬谷
风车还在,祖母留存
老屋旁我听说他知道我爱吃沙莜
踏过松疏的松林
静悄悄然
像父亲三十年前带我走过大山坟地
如今,他也躺到那里
最老的石匠
他的碑却无人能刻......
梦中出去找沙莜
再未回来......
父亲离世后一段时间,我都没回过神来,只能通过疯狂的工作来缓解悲伤情绪,经过半年左右的调整,慢慢地逐步喜欢上农村工作。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带领像父亲一样朴实善良的父老乡亲一起脱贫致富。要把乡村振兴的诗歌写在高山之上。

02一本手札,村民读了三遍
李聪华:到乡村后,你一直坚持创作,《怡里手札》出版后,书中写到的群众有什么样的反馈,他们对家乡的认识有所改变么?
马文卫:《怡里手札》出版后,基层干部和群众非常喜欢读我的这本书,村党总支书记把书随手放在他的车上,他说他和家人一家四口人都爱读,觉得写到了他们的心里,他媳妇一字一句读了3遍。他说这才是真实真正的乡村文学,有些写乡村的文字总感觉隔了一层,不亲切。有的村民从书中读出了诙谐的表达,找到了与生活和解的渠道,真正发挥了文学愉悦身心的滋养作用。怡里村小组长李朝友说,“马老师,我晚上是看着你的书笑着入睡的,你写的内容很幽默”。“马老师,你写的《借米记》让我笑到喷饭”,村民卓凤有对其中的很多章节都感兴趣,尤其对《借米记》情有独钟。还有一部分村民则从书中发现了他们日常所看不到的场景,对家乡稀松平常的点滴也产生了浓厚兴趣,怡里村委会白石岩小组小组长李永说,“原来他的家乡这么美,他要建设得更美”。
03“我写的就是人民的喜怒哀乐”
李聪华: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这么扎实的驻村经历,可能就没有这本厚实的札记,这也算几年扎根基层的回馈,回头来看,可否谈谈当初选择到基层的初衷是什么?
马文卫: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我自己是农村出生,当初选择驻村,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对农业农村有很深的感情。亲自下场到一线,躬身入局,就是希望能认认真真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力所能及为乡村振兴贡献点个人的智慧力量。出于文化人的本能,除了带领乡亲们发展产业,我还决定写一本书,记录我和父老乡亲的故事,记录那些和我一样卑微的人,他们使我们的山河变得更加壮丽,他们卑微但坚强的努力,使我们对他们肃然起敬,他们从未向命运低过头,他们精神照耀我们前行,写完乡亲们的故事,我想起了一个伟大的词——人民,我写的就是人民的喜怒哀乐。
04 6000亩甘蔗,乡亲们拿到钱了
李聪华:我们知道,除了写作,你一直致力于带动群众发展甘蔗、橄榄等产业,从你个人的角度看,如何看待产业振兴对乡村发展的重大意义?
马文卫:乡村振兴,产业为先,只有产业发展好了,农村富裕了,才能更好搞好组织振兴,人才回流及文化振兴。可以说产业振兴是农村发展的“火车头”,是乡村全面振兴的基础和关键,是实现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核心动力,对于推动乡村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促进城乡融合、实现共同富裕具有深远意义。到村子后,我深入一线走访调研,和群众深入沟通交流,发现当地适合发展甘蔗产业后,我积极对接上级部门争取支持,跑到甘蔗产业对口部门对接市场与技术,绝大部分心血都倾注在这个产业上面。好在付出终有回报,目前已经示范带动村民发展甘蔗产业6000余亩,带动村民实现人均年增收2万余元。
目前,很多村民已经掌握了甘蔗种植技术,通过甘蔗产业实现了增收致富目标。每到砍甘蔗季节,甘蔗地里,乡亲们聊着家长里短,手中的刀熟练地砍着甘蔗,乡亲们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每次村民卖完甘蔗,杀羊庆祝,全村乡亲共欢乐。看到乡亲们拿到甘蔗款,我比他们更快乐。
05“我一介布衣,与民同躬耕于山野”
李聪华:产业发展和文化建设可互促共进,发挥产业的优势来推动乡村文化振兴、重塑乡村文明任重道远,在这方面,你将如何更好发挥个人价值?
马文卫: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本就是相互促进发展的,只有产业发展好了,村民富裕了,他们才会有钱有闲来发展文娱活动,挖掘乡村文化。在开远,发展稻谷及包谷产业,可以搞“丰收节”,把新的乡风文明融于文娱活动中,从而推动乡风文明的发展。
驻村以来,发现村民当前最迫切的还是发展产业。记得我去村里送鸡苗那天,乡亲们早在操场上等待多时,小塘沟赵光发帮我把鸡苗搬下车,当他打开箱看到活蹦乱跳的小鸡时,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援越抗美老兵白老高兴地找到我说想养几只,我怕他人老行动不便,说给他5只,他说太少了,不好喂养,随即我说你好喂,给你一盒16只,他抱起来快乐走着军步回家了。汪伟带着他的儿子兴奋地逗小鸡玩。把怡里、白马塘、小塘沟等村鸡苗发完后,我们又赶往大漩涡,几位妇女同志,背着背篓等待发鸡。遇到一位拄拐杖的老奶奶,说她很久没吃过鸡肉了,给她几只养养,我二话不说,抱了五只给他。
几年来,年年给乡亲们发放鸡苗、鸭苗,乡亲们很高兴,养大后杀吃要邀请我,虽然我不大吃肉,但是我在场,他们吃得舒心。产业发展好后,村民们对文化也逐步重视起来,他们经常会和我聊聊最近看手札的启发,慢慢发现文化的重要性,意识到耕读为本这一古老传统的价值。一个人存在的价值不在于,你有多高的地位,而在于你为人民奉献了什么!我一介布衣,与民同躬耕于山野之间,我像奶奶手中那盏水油灯,灯光微弱,但依然可以温暖他人。
06“国家元气在民间”
李聪华:今后打算如何更好书写乡村文化、发掘文明乡风?
马文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打算行走更多的乡村,观察更多的乡土人物,专门写一本有关中国南方乡村风土人情的简史。以小说的笔法写好中国当代乡村的发展变迁,力争把我这些年在农村的所思所想写出来,把对农村的质朴感情融入其中。还打算采访云南省甘蔗研究所及糖厂,收集整理资料,写一部有关解放后,糖业发展历程的非虚构性作品,梳理糖业发展脉络,为乡村糖业发展提供理论支撑。当然,日常的风土人情写作也是我的常态,人间烟火才是老百姓的最接地气的状态,毕竟,国家元气在民间。
【栏目结语】
马文卫的故事,是关于“在场”的故事。
他不是站在田埂上眺望,而是挽起裤脚、躬身入局,和乡亲们一起种甘蔗、发鸡苗、砍收庆功。父亲离世那天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但他在诗里写下“最老的石匠,他的碑却无人能刻”——那碑,后来刻在了6000亩甘蔗地和一本《怡里手札》里。
他说自己像奶奶手中的水油灯,“灯光微弱,但依然可以温暖他人。”这或许就是一个扎根泥土的写作者,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告白。
下一期,我们将继续走进云岭大地上的另一位乡土书写者,看看文字如何在红土与大山间,生长出不一样的力量。(徐云龙)
审核:王峰 郭江涛 石贵明
校对:小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