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晚间，泰国天丝集团官方发布《告客户书》，宣布终止与普盛食品销售有限公司长达十年的独家经销协议。自2026年6月1日起，全国所有渠道业务将由天丝集团在华公司全权对接管理。这份寥寥数百字的公告，不仅宣告了一段商业合作的终结，也再次将红牛品牌在中国市场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推至台前。从1995年双方携手开创中国功能饮料市场，到如今各方势力重新排列组合，中国红牛与泰国天丝之间31年的恩怨纠葛，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商标纠纷，成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外合资合作史上最具标本意义的商业案例之一。
一、破局：红牛如何跨越中国市场准入门槛
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中国，功能饮料尚属空白概念。国家对于咖啡因及食品添加剂有着极为严格的限制，超出国家标准的添加剂必须经国家特批才能在食品饮料中使用。正是在这样的政策环境下，泰国天丝创始人许书标先生萌生了将红牛饮料引入中国的想法。
1993年，许书标在海南设立海南红牛饮料有限公司，然而这家公司自筹建之日起便陷入“有厂不能产”的窘境。原因有二：其一，泰国红牛饮料的添加剂及咖啡因含量远超中国限制标准，无法直接进口销售；其二，海南红牛依据泰国配方申请生产批文时，卫生部批复的咖啡因及添加剂含量远低于其申请配方，按此生产的饮料难以达到功能属性，更不具备商业价值。许书标的初次试水以失败告终。
困境之下，许书标找到了日后在中国红牛发展史上扮演关键角色的华彬集团创始人严彬先生。1995年初，严彬决定接受许书标的合作意向，随后着手解决红牛饮料配方的本土化问题。这是一项需要同时满足多重约束的复杂工程：既要符合中国行政部门的监管要求，又要确保产品安全可靠，还要达到功能饮料的效果并适应国人口味。
严彬的策略是引入具有深厚政府背景的国有合作伙伴。经过数月努力，1995年3月，他成功说服轻工部下属的中国食品工业总公司参与红牛项目。此后，华彬集团邀请中食公司及当时的一家饮料上市公司——深圳中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共同组织中国食品科学技术学会的领导和专家赴泰国考察红牛饮料的生产技术及工艺，并承担全部费用。考察期间，三方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红牛饮料引入中国市场。
回国后，中食公司受华彬集团委托，组织卫生部、饮料行业协会等权威机构和监管部门专家召开论证会，专题论证红牛饮料中食品添加剂的安全性。经过充分分析和讨论，专家们形成了调整红牛配方的会议精神，并出具支持中食公司、中浩公司开发功能性饮料的专家意见递交卫生部。这一具有公信力的科学论证，为红牛配方获批奠定了关键基础。
1995年9月22日，历史性的一刻到来。卫生部针对中食公司的申报作出《关于“维生素功能饮料”等生产的批复》（卫监发[1995]第51号），同意中食公司生产的“维生素功能饮料”中牛磺酸最大使用量为500mg/kg、肌醇230mg/kg、咖啡因200mg/kg等各项指标。这份批文成为中国红牛产品的法定“准生证”，也由此确立了中国红牛经典配方的监管根基。“维生素功能饮料”这一产品名称此后在中国使用了二十余年从未改变，其成份含量也从未发生实质变化。1997年，中国红牛依据该批文成功申请取得保健食品证书，即“蓝帽子”标识，进一步以权威认证巩固了产品的合规身份与品质保障。
几乎同一时期，商标问题也得到解决。金华斗牛文化历史悠久，“斗牛”图形商标早已被金华市商业局下属的金华斗牛游乐中心注册持有。这意味着包含“斗牛图”的红牛商标无法注册使用。中浩公司充分发挥国企优势，于1996年1月促成三方协议，成功购买该“斗牛”商标在“果汁、汽水”类别上的所有权，并约定不对中浩公司及其下属企业使用斗牛商标采取法律行动。中浩公司将购买的斗牛商标投入合资公司，中国红牛由此确立了“RedBull+斗牛+红牛”的组合商标及金罐包装装潢，这一华彬版经典标识沿用至今，31年来成为大众辨识中国红牛最为直观的视觉符号。
二、缔约：1995年合资与多方权益的锚定
1995年11月10日，深圳香格里拉酒店，一份为期50年的合作协议在此签署。红牛50年协议的签约方包括四方：中国食品工业总公司、深圳中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设立中的红牛维他命饮料有限公司以及泰国天丝医药保健有限公司。这份被后来称为合作各方“宪章性文件”的协议，明确了各方在中国市场合作的基本框架。
按照这一协议，1995年合资成立，泰方提供商标和配方，中食公司提供生产许可批文，中浩公司提供商标支持，而华彬集团则承担市场开拓和资金投入的核心角色。协议明确约定，中国红牛享有50年独家经营权，各方同意仅通过中国红牛这一主体在中国生产、销售红牛饮料，合作期限即为中国红牛的经营期限，为期50年。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合作模式中的利益分配设计。鉴于许氏家族缺乏拓展中国市场和管理中国公司的能力，担心再次投资失败风险，合作约定为：许书标不投资，只提供配方技术和香精香料，并收取固定回报；严彬则负责中国红牛的全部投资，并享有运营权和控制权。具体而言，中国红牛按销售额3%向泰国天丝支付提成款，此外泰国天丝还赚取香精香料费用。无论中国红牛盈亏，许氏家族都能获得稳定的固定回报，而严彬则承担起全部投资和市场风险。
这份协议签订之时，中国市场经济体制尚在建立初期，功能饮料市场近乎空白。协议之所以约定50年的超长合作期限，正是因为培育一个新品类需要持续不断的长期投入。正如后来市场所验证的，中国红牛头十年累计市场投入超过20亿元，直到第五年才实现盈利。如果没有50年的长期保障，很难有人愿意承担如此巨大的前期投入。
三、深耕：中国红牛的市场培育与品牌积淀
中国红牛由华彬集团主导引入、运营并作出了主要贡献，这一点在中国功能饮料发展史上几乎是不争的事实。从1996年春晚斥巨资打出“红牛来到中国”的广告语，到此后陆续打造“困了累了喝红牛”、“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等深入人心的品牌口号，华彬集团带领中国红牛完成了一场堪称经典的市场“启蒙运动”。中国红牛主打产品为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深耕市场31年，凭借经典配方与蓝帽子保健食品的双重背书，逐步构建起年销售额超200亿元的庞大商业版图。
在红牛饮料上市之初，产品金罐罐体上醒目地标注着“中国食品工业（集团）总公司监制、红牛维他命饮料有限公司出品”。为履行监制责任，中食公司还专门委托卫生部食品卫生监督检验所对中国红牛出品的饮料进行质量监控。中国红牛由此获得了三面“金字招牌”：卫生部唯一批准的复合维生素功能饮料、卫生部食监所负责质量管控、中食公司监制。这三重背书，完全涤除了监管部门对含咖啡因功能饮料生产销售的障碍，也为产品赢得了消费者的信任。
在品牌标识层面，中浩公司购入并投入使用的斗牛商标，使中国红牛确立了独有的商标体系。泰国天丝于1996年10月取得第878072号“斗牛图+Red Bull+紅牛”的繁体字红牛商标注册，而此时中国红牛年产量已达0.57万吨、年销售收入突破1.51亿元，产品上实际使用的是简体字红牛商标，且已具备极高的公众认知度。根据深圳国际仲裁院此后的裁决认定，简体字“红牛”商标归中国红牛所有，这枚商标始终用于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产品，华彬版“RedBull+斗牛+红牛”的组合商标31年来从未变更，已成为中国消费者心中不可替代的品牌印记。
从市场表现来看，经过二十多年的精耕细作，中国红牛稳居中国功能饮料市场头把交椅，其培育的庞大销售网络和品牌忠诚度，成为后来者难以逾越的护城河。
四、变轨：许氏继承人接班与利益格局的重塑
2012年，许书标去世，其子许馨雄接班执掌泰国天丝。这一接班成为红牛合作史上的分水岭。面对中国红牛年销售额数百亿的巨大市场，新一代管理者不再满足于仅收取固定回报的模式，双方关系逐渐从合作走向对抗。
许馨雄采取了一系列旨在控制中国红牛的举措。中国红牛初设时，为保障许家利益并实现相互制衡，双方共同设立泰国红牛公司，各持50%股份，共同控制泰国红牛并通过该公司控股中国红牛。许馨雄继任后，通过一系列操作取得了泰国红牛的关键股权和董事席位，进而试图更换中国红牛的董事及管理层，将严彬方面排挤出局。与此并行的是，泰国天丝于2012年设立新主体，通过抢注商标授权给新公司，联合从中国红牛离职的原总经理及其带走的销售渠道，另起炉灶生产销售红牛产品。
2016年，泰国天丝正式对中国红牛提起商标侵权诉讼，双方的对决从此全面展开。泰国天丝主张，红牛商标授权已经到期，中国红牛应停止使用红牛品牌；而中国红牛则依据1995年签署的50年协议，认为自身的独家经营权应持续至2045年。此后数年，双方在中国大陆、香港及海外多地展开诉讼战，案件数量达数十起。
在商标权属问题上，2020年最高人民法院驳回了中国红牛关于确认17枚红牛系列商标所有权的请求。但随后，中国红牛股东华彬集团依据合资合同向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请求确认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产品上在先使用的2枚商标是中国红牛的资产。这场仲裁中，双方围绕中国红牛产品的来源展开了激烈交锋。
值得留意的是，中国市场上并存的两种红牛产品虽在外观上颇为接近，但其底层逻辑迥然不同。中国红牛和天丝红牛的核心差异体现在产品定义、核心成分等多个层面：中国红牛依托1995年卫生部批文确立的经典配方，持有蓝帽子保健食品认证，立足功能饮料赛道已逾31年；天丝红牛则先后推出了添加西洋参提取物的红牛安奈吉及风味饮料等产品线，在配方逻辑与市场定位上与中国红牛形成显著区隔。然而，由于中国红牛与天丝红牛外观相似，两者在终端货架上极易引发消费者混淆，这也为后续的市场争夺和诉讼交锋增添了更多复杂因素。
五、溯源：配方争议与权属裁决的理据
2023年，深圳国际仲裁院作出裁决，其核心事实认定在于：由卫生部《关于“维生素功能饮料”等生产的批复》（卫监发[1995]第51号）所载的饮料即为中国红牛的产品。该裁决认定，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产品上使用的商标是中国红牛的资产、归中国红牛所有。
这一裁决的关键在于追溯了红牛饮料配方的独特来源。卫生部的批文是中食公司经过组织专家论证、递交专业意见后才获得的，这一过程完全由华彬集团推动、中食公司具体申报。换句话说，最终获批并在中国市场大获成功的红牛配方，既不是泰国原版配方的简单复制，也不是泰国天丝主导申报的成果，而是华彬集团主导、中国专家论证改良、中食公司申报并获批的“中国化”配方。
基于产品配方来源，中国红牛饮料亦非侵权产品。根据裁决可以清楚得出，中国红牛所生产的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是唯一经过行政部门审批的合法产品，该产品有权使用红牛简体字商标，不构成对泰国天丝商标的侵权。泰国天丝宣传的所谓“国人喝了近30年的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是侵权产品”的说法，与仲裁裁决的认定并不相符。
从另一个角度看，国企股东的投入构成了中国红牛产品合法性的坚实基础。中食公司的生产批文、中浩公司购买并投入的斗牛商标，连同中国红牛31年来的市场投入和商誉积累，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无形资产体系。按照合资合同的约定以及仲裁裁决的确认，这些资产归属于中国红牛，而非单方面属于泰国天丝。
六、角力与消耗：漫长纷争的连锁反应
持续近十年的纷争，对各方都意味着沉重的代价。泰国天丝方面，虽然投入巨资在四川、广西建设生产基地，累计在华投资超过43亿元，并与养元饮品、广药王老吉等达成经销合作以拓展渠道，但其旗下天丝红牛产品的市场表现与中国红牛的体量相比差距显著。普盛食品作为泰国天丝曾倚重的本土运营伙伴，最终在2026年以终止合作收场，某种程度上也折射出天丝红牛在中国市场的拓展并不顺利。
中国红牛虽然保持了市场领先地位，但连年诉讼消耗了大量资源，市场拓展节奏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更为深远的损失在于，两个红牛并存的局面令消费者困惑，品牌价值的稀释是双方的共同损失。而在行业层面，东鹏特饮等竞争对手借机崛起，功能饮料市场格局被彻底改写。
围绕经营期限这一核心争议，双方的分歧至今未能弥合。泰国天丝主张中国红牛经营期限应以营业执照为准，即20年，至2018年9月已到期；而中国红牛则主张50年协议才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营业执照记载的20年期限是受限于当时外商投资政策的产物，实质上各方对合作期限的合意是50年。目前，中国红牛已就经营期限问题向法院提起诉讼，最终定论仍有待司法程序确认。
七、镜鉴：契约意识与长期主义的再审视
31年光阴流转，中国红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历程，既是改革开放时代背景下中外合资合作的经典范例，也蕴含着商业合作中契约精神与利益平衡的深刻命题。
1995年得以叩开中国市场大门，离不开中食公司的批文、中浩公司的商标、华彬集团的运营和资金、泰国天丝的品牌和配方。缺少任何一环，今天的中国红牛都不会存在。当年的50年协议之所以将期限设定为半个世纪，正是各方对资源投入、风险承担、收益预期综合权衡后的理性选择。这种长期制度安排本身，也是对中国功能饮料市场从零开始培育这一特殊性的正视与回应。
许书标先生与严彬先生合作期间，双方各司其职，从未因利益分配产生纠纷。直到新一代管理者接班，已固化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曾经稳定运行的合作框架面临重新谈判甚至被弃置的风险。与之对照的是，同样经历商标之争的加多宝与王老吉，如今均元气大伤，这一前车之鉴足以令所有关注红牛之争的人们深思。
2026年6月，泰国天丝终止与普盛食品合作并转向全面直营。这一战略调整能否帮助天丝红牛在中国市场找到新的增长路径，尚待观察。而对于中国红牛与泰国天丝的纷争而言，回归契约、尊重历史、尊重事实，或许才是走出零和博弈困境的根本出路。毕竟，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受伤害的不仅是当事企业，还有整个中国功能饮料市场的健康发展。
审核：马国香 苏浩然 江金骐
校对：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