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砂艺术的世界里,泥是根本,火是成全,而刀,是另一种笔。
一把壶、一只瓶、一方陶板,原本只是器物;但当文字、书法、篆刻与刀痕落入紫砂肌理之中,器物便有了文脉,有了气息,也有了可以被久久凝视的精神空间。对于闻正荣而言,紫砂并不只是“做器”,篆刻也不只是“刻字”,而是在泥、刀、书、印之间寻找一种更完整的艺术表达。
闻正荣,号金田,1963年2月生于宜兴丁山,是百年老店“闻记”传人。自幼喜爱书画篆刻艺术,对书画、篆刻、制壶均有涉猎,长期从事陶艺陶刻工作。2000年初,他创办金田居陶艺陶刻工作室;2015年,拜著名书画篆刻家刘一闻先生为师,进一步系统学习书画篆刻。三十余年来,他熟练掌握多种陶刻技法,尤其潜心研究曼生书法及刀法,在传统继承与当代表达之间,逐渐形成了具有个人辨识度的紫砂篆刻风格。

宜兴丁山,是紫砂文化的重要发生地之一。这里的泥土,经过一代代匠人的手,变成壶、变成瓶、变成文房器物,也变成中国工艺美术史中独具气质的一种文化符号。闻正荣生于斯、长于斯,紫砂对他而言,不是后来选择的一门行业,而是从少年时代便浸润其中的生活背景。
百年老店“闻记”的家族传承,使他较早接触到紫砂器物与手工艺传统。不同于单纯的学院训练,这种来自地方和家族的熏陶,往往更贴近泥性、工序与手艺人的日常。紫砂的温润、沉着、朴厚,以及丁山一带对器物精工的讲究,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闻正荣后来的艺术取向。
他没有停留在“会做”“会刻”的层面,而是不断把书法、篆刻、陶艺相互打通。对一位紫砂陶刻艺人而言,懂泥,只是基础;懂刀,也只是手段;更重要的是懂字、懂章法、懂器形,懂一件作品怎样从工艺品上升为具有文化意味的艺术表达。闻正荣的可贵之处,正是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完成了这种综合能力的积累。

以刀为笔:紫砂陶刻不是简单的器表装饰
紫砂陶刻,看似是在器物表面刻写文字,实则远比“刻字”复杂。紫砂泥料有颗粒感,器物有弧度,烧成后质地坚实而含蓄。刀落其上,既不能浮滑,也不能滞涩;既要保留书写的笔意,又要体现刀刻的金石感。每一刀,都要求创作者心中有字、手上有法、眼中有器。
闻正荣的陶刻作品,最明显的特点是“刀笔相生”。他的线条不是机械地描摹书法笔画,而是在刀锋运行中寻找书写感。换言之,他不是把纸上的字简单搬到壶上、瓶上,而是根据紫砂材质重新组织文字的形态和气息。
在他的一些大字陶刻作品中,可以看到较强的篆隶意味,字形古拙、沉稳、宽博,线条中有金石气。这样的处理,特别适合紫砂器物本身的质感。紫砂不宜浮艳,陶刻也不宜过分轻巧。闻正荣以古意入刀,使文字与器物之间形成一种相互支撑的关系:器因字而有文气,字因器而有厚度。
他对章法也十分讲究。壶身有壶身的弧线,瓶面有瓶面的纵势,陶板有陶板的平面秩序。不同器形,不能使用同一种刻法。闻正荣能够根据作品本身的形制安排文字位置、大小、疏密和行气,使陶刻成为器物整体审美的一部分,而不是附着在表面的装饰。

微刻见功夫:在毫厘之间安放精神
在闻正荣的作品中,紫砂微刻尤其值得关注。微刻之难,不仅在于字小,更在于小而不弱、密而不乱、细而有神。许多人谈微刻,容易只看见“技艺难度”,但真正成熟的微刻,绝不是单纯炫技,而是在极小空间里保留书法的气脉、篆刻的骨力和作品的整体气象。
从其紫砂瓶、石瓢壶、秦权壶等作品可见,闻正荣善于在紫砂表面进行细密而稳定的文字刻写。细小文字成行成列,远看如一束清光落在陶面,近看则能感受到每一笔的起收、转折与呼吸。这样的作品,需要极强的耐心、眼力和手上控制力。
紫砂微刻与纸上小楷不同。纸上书写尚可借笔锋弹性完成提按顿挫,而紫砂刻写则要以刀代笔,在坚实的泥面上完成相似的节奏。刀不能犹豫,线不能散乱,字与字之间还要保持行气贯通。尤其在器物弧面上微刻,视线、手势、刀锋角度都会发生变化,难度更高。
闻正荣的微刻作品,给人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安静;不是密不透风,而是繁中有序。这种“静气”,恰恰是他多年修炼的结果。越是细微处,越能看出一个手艺人的功力。微刻在他这里,不只是技术展示,更像是一种修心方式:在一刀一划中沉静下来,在毫厘之间把传统文化的文字内容安放进紫砂之中。

曼生遗意:在传统文脉中寻找当代表达
闻正荣长期研究曼生书法及刀法,这一点对理解他的艺术十分关键。
曼生壶之所以成为紫砂史上的重要文脉,并不只是因为壶式新颖,更因为它将诗、书、画、印与紫砂器物结合起来,使紫砂从实用器进入文人审美空间。壶不再只是饮茶之具,也成为可观、可读、可品的文化载体。
闻正荣对曼生传统的学习,并不是机械仿古,而是从中吸收“文人紫砂”的核心精神。也就是说,器物不能没有文化气息,陶刻不能没有书法根基,刀法不能脱离文字本身的精神。他的作品往往以经典文辞、吉语铭文、经文内容为题材,这些文字内容本身具有历史感、仪式感和精神性,与紫砂材质的沉稳气质相互契合。
例如在其壶身吉语刻写中,“福寿延年”“益寿”“长乐未央”等文字并不只是传统祝颂语,而是在篆隶化、金石化的刀法处理中,呈现出古朴端正的审美意味。它们落在壶腹之上,与壶体的圆融、敦厚相互呼应,使作品既有日常使用的亲近感,又有文房清供般的雅正之气。
这种表达,正是传统紫砂陶刻在当代仍然具有生命力的原因。真正的传统,不是停留在旧样式上,而是把传统精神转化为今天仍能被理解、被欣赏、被珍视的艺术语言。闻正荣的探索,便是在古法与新境之间寻找平衡。

器以载文:让紫砂成为文化的容器
好的紫砂作品,往往不只看造型,也看气息。闻正荣的紫砂篆刻,尤其强调“器以载文”。在他的作品中,文字不是孤立存在的,器物也不是单独完成的。文字与器形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成就的关系。
瓶器之上,适合纵向展开,文字可以形成庄重、沉静的秩序感;壶身之上,适合随形布势,文字要与壶腹、壶肩、壶嘴、壶把之间形成呼应;陶板之上,则更接近平面书法与刻字艺术,讲究格局、留白和整体构成。闻正荣能够根据不同载体处理不同节奏,这说明他并不是单一技法型匠人,而是具有综合审美判断的创作者。
从黑底金字的陶刻作品来看,他重视空间秩序与视觉设计。格线分布严谨,中间题款纵贯,两侧文字分列,整体具有碑版感和仪式感。这样的作品容易因规整而显僵硬,但闻正荣通过字形变化和刀线起伏,使作品在秩序中保持生动。
从紫砂瓶微刻作品来看,他重视密集文字中的清朗气息。细密经文居中展开,远观整体肃穆,近看刀法精微,体现出他对微刻节奏的控制能力。
从紫砂壶作品来看,他重视文字与器形的相融。大字分布于壶身,既照顾正面观赏,又顺应壶体弧度,使文字不显突兀,反而成为壶体精神的一部分。
这正是闻正荣作品的成熟之处:他不是为了刻而刻,而是让每一处刻写都服务于器物整体。
从获奖到收藏:专业认可背后的长期积累
闻正荣的艺术实践,也获得了业内持续认可。其作品曾入展江苏省第五届刻字艺术展,获江苏省第六届刻字艺术展优秀作品提名;在第七届中国宜兴国际陶瓷文化艺术节暨宜兴市首届“曼生杯”陶刻比赛中获一等奖;2009年获宜兴市书协首届陶刻展金奖;2019年获第二届无锡市书法奖、宜兴市“阳羡文学艺术奖”二等奖。
近年来,他在紫砂微刻和陶刻创作方面不断取得新成果。《心经古韵瓶》荣获上海工艺美术精品展“紫韵杯”金奖;《刻心经僧帽壶》荣获第十七届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瓷都紫韵·海派紫砂展”紫韵杯金奖,并被景德镇博物馆收藏;《微刻心经石瓢壶》荣获上海文房雅器艺术作品展金奖;2024年,《长宜子孙对瓶》《微刻楞严咒——秦权壶》在上海非遗海派紫砂艺术大连展中获奖,其中《微刻楞严咒——秦权壶》被平凉市博物馆永久收藏。
这些荣誉并不是孤立的结果,而是长期积累的集中呈现。紫砂篆刻是一门慢工夫,既要经年累月训练手上功夫,也要不断提高文化修养和审美能力。闻正荣的作品能够在不同展评中获得认可,说明其艺术实践已经从个体手艺走向更广阔的工艺美术评价体系。
守正出新:传统工艺的当代生命力
当下,传统工艺美术正在面对新的发展环境。市场更加多元,审美更加开放,传播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但越是在这样的时代,越需要真正有根基、有功夫、有文化含量的创作。
闻正荣的紫砂篆刻实践,提供了一种值得关注的方向:不以浮夸取胜,不以概念包装取胜,而是回到泥、刀、字、器本身,在传统技法中寻找当代表达。他的作品有工艺精度,也有书法根基;有金石气,也有文人气;有手艺人的沉稳,也有艺术家的审美自觉。
紫砂之美,贵在温厚;篆刻之美,贵在骨力;书法之美,贵在气韵。闻正荣将三者融于一器,使紫砂不止于茶事,篆刻不止于印章,书法也不止于纸上。那一刀一划之间,有丁山泥土的温度,有传统文脉的厚度,也有一位艺人几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与坚守。
在他的作品面前,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壶与瓶,也是一种慢下来的艺术方式:以刀代笔,以砂为纸,在不可逆的落刀中追求准确,在细微的刻痕中安放心性。闻正荣的紫砂篆刻,正是在这种沉潜、克制与精进之中,展现出传统工艺面向当代的生命力。
审核:王峰 郭江涛 石贵明
校对:小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