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冬天,我站在中交一航局三公司大连甘井子码头上,第一次听见渤海湾的潮声。那一年我18岁,刚刚从哈尔滨航运学校毕业,手里握着双选会上签好的合同,像攥着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
我被分到一艘400匹马力的拖轮,担任水手。拖轮很小,小到在浪尖上颠簸时,仿佛随时会被大海吞没。头几个月,我无数次攥紧缆绳,手心被磨出血泡,又结成茧子。夜里值班时,柴油味钻进工装的每根纤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气。但正是这艘小拖轮教会我,大海从不对弱者宽容,却永远为敬畏它的人让路。
一年后,我被派往江苏南通的造船厂,迎接新造的半潜驳船。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凝视一艘船的诞生——钢板在焊花中拼接成龙骨,像骨骼在血肉中生长。这艘无动力的巨物,未来将驮着数千吨的沉箱,在海上完成一次次精准的下潜与上浮。我随它回到大连,从此开始了与水为伴的循环:装沉箱、下潜、出运、上浮……
二十年,我在这艘船上从水手做到大副,再成为船长。我的人生航线刻着中国港口的名字:福建、三亚、江苏启东……无论工程位置如何变换,我始终守着同一艘船。偶尔靠岸时,看年轻水手兴奋地讨论新潮的娱乐,我总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稚嫩过。而如今,我的人生早已与船的航迹重叠——它吃水多深,我的责任就多重;它驶向何方,我的目光就追随到何方。
但最让我骄傲的,从来不是航行里程,而是那些被风浪打磨过的勋章:
2019年的秋天,长兴岛临港工业区恒力三十万吨码头建设正酣。半潜驳船载着3800吨重的沉箱——那是28米高的混凝土巨兽,如同一座浮动的黑色礁石。彼时,施工现场流速湍急,沉箱助位难度极大,稍有偏差便可能碰撞倾覆。更紧迫的是,我们必须抢追气象窗口,只能靠夜间连续作业。几天几夜里,我始终守在驾驶台的主战场,紧盯锚机转速与缆绳张力,用多年积攒的判断力在潮水中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每次下潜前反复核算潮汐表和流水速度,每次沉箱浮起时确认每一个带缆点是否稳妥。
七天七夜,五座沉箱,零失误!
当最后一座沉箱被稳稳运出时,沉箱的起重工举起双手朝驾驶台比了个“V”。我瘫坐在椅子上,掌心全是汗,莫名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拖轮上晕船呕吐的少年——原来成长,就是把每一次紧张淬炼成从容。
这些年,我扛过台风,战过寒潮,也曾在疫情最严峻时,从江苏到三亚的闭环航线上,支援参与当地的工程。儿子在作文里写道:“我的爸爸是个船长,他的船是水上的一座小岛。” 读到时,我正停泊在海南的下潜区,抬头看见月亮低垂在海平面,忽然觉得这一生的漂泊都有了归处。四十岁生日那天,妻子在视频电话里说:“你从19岁就上了那条船,怕是要干到退休了。”我笑着点头。是啊,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青春埋进钢板与海浪之间,把责任刻进每一次潮汐的节奏里。
如今,我的半潜驳船依然停泊在港口的怀抱中,等待下一次起锚。或许未来某天,我会在退休单上签下名字,那时我一定会回头望一眼船尾翻卷的浪花——那些被海风腌入味的青春,那些与兄弟们共同守护的深蓝岁月,早已长成我生命里最坚硬的龙骨。
感谢企业给我的平台,感谢妻子二十年的守候,感谢所有并肩的兄弟,是你们让一个少年,在浩瀚中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而大海依旧在低语:
“往前走,别回头,你的航迹自有意义。”
审核:马国香 苏浩然 江金骐
校对: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