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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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3人民法院报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刘余莉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博士生刘佳宁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党性教育是共产党人修身养性的必修课，也是共产党人的‘心学’。”在当代中国的公共生活与执政实践中，党性不能只停留在纸面学习和口头表态上，它需要转化为党员可感知、可判断、可行动的内心秩序。王安石《洪范传》谓“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德性以何种方式发生，才是解决修养问题的关键。德性是人在具体场域中，把良知良能同思考、选择、行动相互嵌入的过程。孟子讲“反身而诚”，曾子言“吾日三省吾身”，都不是让人在意识里完成单次道德自检就结束，而是让心体在事上持续淬炼。见利时知止，用权时知重，独处时知畏。在这个意义上，党性修养和传统修身之学面对的是同一个难题：人如何不让“应当”停留在口头，而把它变成身体里的道德直觉。如果引文只停在注释里，没进入行动逻辑，那只是“附身性”的明德。真正的修养是党员在权力、利益、程序缝隙面前，能把“反身而诚”做成自觉的选择。
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党性，要修己以敬，心存敬畏。
“应当”落到身上，先要能被看见。党性修养首先要解决的，正是这一方面的能力。敬是德性成立的条件，在五经中已具治身与治事双重意涵。《尚书·召诰》说“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尚书·五子之歌》更以“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状在位者之敬。《周易·坤卦》讲“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论语·宪问》记孔子答子路问君子，以“修己以敬”为首。程颐说“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朱熹以“整齐严肃”“常惺惺”说工夫次第。无敬，则仁流于姑息、义流于刚愎、智流于机巧。
落实到日用之间，主敬便是让内心保持醒觉。无事时存养不昏，遇事时持守不乱。《吕氏春秋·诚廉》讲：“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金石丹砂的质地，外力可以改变它的形状，但改不了它的正性。本心有不可被外力移易的规定性，敬的持守可以让党性修养越发纯粹。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党员干部要“心存敬畏、手握戒尺”。他曾在论述干部修身时引过《论语·宪问》的“修己以敬”，也用过“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来说用权之觉，以“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明敬畏之效。党性修养之敬畏与五经之敬同构而异境。传统之敬，对应天命与心体。党员之敬畏，具体为敬畏人民、敬畏组织、敬畏法纪。敬是内不失其主，畏是外知其所止。修好共产党人的“心学”，正心明道、知畏知止，以“修己以敬”为根，使外在戒尺与内在醒觉互为表里。
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党性，要谦不伐功，戒骄戒躁。
主敬可以稳固心体，若缺少谦德加以调和，坚守便易走向偏执。《周易·谦卦》言“人道恶盈而好谦”，《尚书·大禹谟》载“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谦德的核心在于虚己，认清自身认知的局限，不把一时的判断视作无可商榷的定论。《周易·系辞下》称“谦，德之柄也”。朱熹解谦卦，谓其义在低退、卑下，人唯有不居功、不自傲，才能容纳异见。谦若失敬以为质，虚己将流为无守，容纳将流为附和，容人之量遂成乡愿之姿。
《墨子·修身》有言：“慧者心辨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内心明辨是非，却不依靠言辞争胜。行事多有建树，却不夸耀自身功劳，这正是谦德在个体身上的真切体现。与之相对，争辩逞强、居功自傲，皆是内心盈满的外在显露。居于一定岗位之上，人很容易不自觉地放大自身判断，看重一己之功，渐渐难以接纳不同声音。
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告诫全党，务必谦虚谨慎、不骄不躁、戒骄戒躁。他曾引用春秋时期正考父“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的典故，提醒领导干部权力由党和人民赋予，为人处世当常怀谦逊之心。偻、伛、俯，是姿态的逐层下抑，也是修养的层层自觉。他也常引用“满招损，谦受益”，告诫全党越是取得成绩，越要保持清醒，不可骄傲自满。落实到心性修养层面，谦德是在坚守根本价值的基础上，对自身判断常怀审慎。不把过往经验视作绝对真理，不把手中职位等同于认知正确，不把外界赞誉当作自我证成。常虚怀审视事物，处事方能留有转圜空间。戒除矜夸自满，公允理性的判断才得以生成。谦德使人破除盈满、容纳异见。
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党性，要反求诸己，自我省察。
看到局限之后，主动勘验方能纠偏。修养的持续长进离不开不间断的自我勘验。《论语·里仁》说“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公冶长》记孔子之叹“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孟子·离娄上》言“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周易·蹇卦》则说“君子以反身修德”。《亢仓子·训道篇》所谓“君子检身，常若有过”。儒家修养工夫一脉相承，修身者在内心建立一种常态化的惕厉，主动搜寻心念、言行之中的偏差。
刘少奇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提到：“我们提倡党内负责的、正式的、对党有益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将自我省察视为党员修养的日常功课。为政者的自修是长期的修养淬炼。勇于自我革命，是我们党最鲜明的品格。自我革命落实到党员个体的党性修养，正是要求向内勘验、主动纠偏的自觉。“常若有过”不是自我否定，而是在心念将偏移之时及时觉察，防微于未萌。这种不间断的省察，为党员持续校准自身、提升素质提供心性层面的支撑。
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党性，要言行忠信，知行合一。
内心存养的工夫，最终要落到言语、行动之上。心性的涵养需要发之于言、见之于行。《春秋穀梁传·僖公二十二年》对言语与忠信的关系有深刻阐发：“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为人？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为言？”言语能传达信息，人们在不断交流中了解彼此，表达信任。《大学》讲“诚意”，朱子释为“毋自欺”，《论语·为政》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都说明言语是心志向外的发露。信是心口一致、言行一贯。
敬之守、谦之虚、检身之惕，皆内隐不可见，唯出言有信、行止一贯，使内隐的工夫获得可检验的形态。言而无信、表里两分，存养省察的工夫便落空了。《中国共产党章程》第三条第五项规定党员必须“维护党的团结和统一，对党忠诚老实，言行一致，坚决反对一切派别组织和小集团活动，反对阳奉阴违的两面派行为和一切阴谋诡计”。这一条把信从个人品格提升为政治要求，心口如一、台上台下如一、人前人后如一。忠信之义的当代转化，要求心志有定、出言有本、行止有准。在利害纷扰的场景之中，不发虚浮之言，不做两面之态，让内在的修养真实发见于履职实践，守住公心的底线。
阳明论学以“知行合一”为宗，谓“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现实中人的“知”往往悬在半空：有人懂得该做什么却未必肯做，有人懂得怎么做却未必真做。唯有那种自身就带有行动冲动的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利自然知止，才是真知。党性修养要锻造的正是真知。把党章党规党纪的外在要求，经由理论学习与实践淬炼，转化为党员内在的思想自觉与行动自觉。
总之，共产党人的“心学”，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充分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修身正己、内省自律的思想智慧，并立足党的初心使命对传统修身理念加以拓展升华。中国传统伦理关心的修养问题，与其说是“德性是什么”，不如说是“德性如何长成”。不把道德悬在观念的高处，让道德植根于身体经验与日常实践，成为可以被感知、被体察、被践行的东西。敬、谦、检身、忠信，便是这样一条首尾相衔的工夫链：敬以立心，谦以容物，省以烛过，信以践言。心立而后身修，身修而后事正，内外同此一贯。当“应当”不再悬空，当“觉悟”具化为行动，党性才真正从纸面走进身体，从身体走进人间事务，这便是传统德性论在当代公共生活中最朴素的完成式。